評第七屆全省美展——並向諸審查員進一言
展覽評論1952/11/24

  不可否認地,一件偉大的工作,絕不是一兩個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藝術的花苞,也要靠許多熱誠的藝術家們,共同的培植和灌溉,才能盛開怒放。
  就在這一方面,本省的美術家們,雖承繼了貧乏的遺產,但這些年來,共同一致辛辛苦苦地從事園地的開拓,而且也已有些不可埋沒的成果表現出來。教育廳主辦的一年一度的全省美展,便是其進展途中的一塊里程碑。今年度的省展,又於十一月十一日起(十三天)在台北中山堂揭幕了。

  那麼,究竟這次他們作品的成就怎樣呢?
  自從光復以來,省展的舉辦已經七屆,從作品的水準說來,本屆的展品仍然「如出一轍」,和以往各屆省展大同小異,不過,從參加展覽的作家們在作品上所表現的「創作意欲」看來,似乎已有可以使我們差堪告慰的傾向。這一傾向在國畫部份更為顯著。

  台灣的圖畫,由於先天不足,加之,經過日本畫一時的侵犯,可以說以往一直是在於「七零八落」的狀態中,可是,這暗中摸索的痛苦和努力,在今天終於結出了一些令人感到可愛的花苞了。

  比方說,陳慧坤的〔靈山第一峰〕、〔東峰連山〕,楊英風的〔漁村*〕,盧雲生的〔曉塘〕等,都是完全採取中國畫與日本畫兩者優點創作出來的佳作。他們所走的這條路,確是最適合時代潮流和觀眾胃口的。我們很期待台灣的美術家這種辛辛苦苦的努力終使中國藝術發揚光大。

  我在此再談一些個別展品的成就看看。
  黃君璧的〔雲山雨後〕,氣韻生動,賦色宜人。
  林之助的〔九官鳥〕等三幅東洋畫,靜穆可愛,在會場展出的許多東洋畫中,只有他畫的不令人感到艷麗俗氣。

  宋福民的〔檳鄉村〕,是把東台灣的高山生活畫入畫幅的國畫。其筆法散亂,構圖平凡,從技法方面說來,也許「一無可取」,不過,他勇敢地以傳統的國畫筆法來畫出現實生活,這種態度是值得稱道的。

  陳敬輝的〔鴨寮〕,線條優美,彩色艷而不俗,極富台灣風土氣味。確是展品中的佳作之一。不過,他的另外兩幅「得不償失」。
  林玉山這次破例地以工筆畫出兩幅古香古色的「花鳥」,可是,老實說來,我們卻為他擔心這種「多餘」的「復古」。我們還是希望他繼續走著那條新穎而穩當的大路。

  郭雪湖每屆的展品,一定是「白鷺」或「雨景」,否則便是「月夜」。這次還是如此。我們希望他能「吐故納新」,以資愛好他的作品的觀者欣賞。
  陳進女士的〔農家餘韻〕,構圖散亂,毫無氣韻存在。〔胭脂女〕似乎故意以東洋畫技法來畫出新派繪畫那樣,很難看出東方藝術應有的線條或意境之美。
  傅狷夫的〔春山滴翠〕,落筆沉著剛毅。

  至於西洋畫部的作品成就怎樣呢?
  李梅樹的西畫基礎極為穩當,可是,他似乎對於「藝術」的解釋,未能究其真諦,這次展品〔河邊〕和〔河岸風情〕兩幅,意外地令人失望。
  陳清汾的〔綠影靜思〕,落拓豪放,色感新鮮,他似乎已經「改弦易轍」而開始大事創作了。
  李石樵的三幅油畫,像十九世紀法國畫家莫納(Claude Monet 1840-1926)曾為研究光線的效果作過「連作」(series)對同一畫題因時間的不同而畫出無數張的試作那樣,是以同一畫因(motive)寫生的。雖然在這種嘗試當中,也許沒有以往般的成就,不過,一個極有前途的畫家,是必須如此精進的。

  廖繼春的〔碧潭〕〔愛河〕兩作,構畫曲折,幽處通幽,觀眾都為他的抒情的色彩而精神恍惚了。
  王水金的〔玩吉他〕,構圖或色彩,均清楚動人。
  劉啟祥的〔晚潮〕,畫面上所用的青綠色,有些缺少變化,不過,從該作中我們尚可聽到洶湧而來的潮音。
  楊三郎的〔河邊〕〔白鳥舞〕兩作,得失參半,〔西班牙舞〕的畫中人物,神情生動。
  金潤作和呂基正的展品,因兩君的作畫態度仍然抱殘守缺,所以並沒有使人看而炫目的表現。

  還有,本屆雕塑部的展品也得要在此談談。
  向來黯淡無光的省展雕塑部,在本屆的表現,大有「另起爐灶」之感。雖然數目仍然不多,但是入選展品的水準較已往提高很多了。首先,在十五座入選作中,陳英傑的〔春〕,照耀人眼。裸體的曲線美以及女人肢體骨骼,均表現得十分令人滿意。

  楊景天的〔想〕一作,TOUCH顯明有趣,模特兒的神情維妙維肖,確是入選作品中的佳作。
  楊英風的〔勞動〕,是把風土味道滲入題材的一項嘗試,他年來不斷地繼續的這種嘗試,似乎已有成就了。
  以上,筆者從二百四十件的展品中,提出一部分予以評介了,其他作品因篇幅所限,恕不能一一談及。不過,最後筆者還特別地要謹問審查員諸公進一言。

  首先關於入選作品的水準問題:
  據聞,本屆的審查要較以往嚴格,然而在揭幕後所展出的作品水準卻仍然如此。以筆者個人淺薄的看法,國畫西畫兩部各再予以「落選」廿幅左右的話,那也許能使觀眾感到本屆展品確是滿目琳瑯。因為與一般水準距離極差的劣作,「魚目混珠」的現象,仍然能在本屆發現著。「省展」顧名思義,應該是本省最佳的藝術作品。它自然不能當做「習作展」而應有盡有的。

  其次,國畫部作品的陳列次序的問題:
  在三部展品中,使觀眾看得眼睛會昏花的是國畫部。因為在前也提過,現在台灣的國畫可分作三種:一種是墨守傳統的國畫;純粹帶著日本畫味道的國畫(?);還有一種是採國畫與日本畫兩者之所長創作出來的較新的國畫。這三種之別,我們一到會場即能顯明地感到的。可是,不知佈置會場的工作人員是否故意,他們卻把它們完全混在一起陳列。當然,我們不必故意要「分門別戶」,可是,把兩個性質完全相反的藝術作品放在一起,怎麼能引起觀眾欣賞之念呢?

  比方說:溥心畬那種墨守傳統的畫(古裝人物),卻與完全寫現實而且色彩艷麗的許深洲的日本畫〔新衣〕相鄰陳列。馬壽華的〔竹〕與陳敬輝的那些靠近水彩畫技法的日本畫〔鴨寮〕並肩陳列。這種例子不但是「不勝枚舉」,尚且是「比比皆是」,所以,令人感到頭暈。將來,對於國畫展品的陳列,希望體貼觀者立場(同時也為了出品者的作品成就,便於觀者欣賞起見),予以考慮考慮。

  最後,還有一點就是關於水彩畫的標準問題:
  現代的西洋畫從工具上可分為好多種,那麼,從畫理上或美感上說來,不管它是水彩畫抑或油畫,只要畫得好就行,不過,站在要審查人家作品立場的人,我們還要希望他注意到作者如何善用那種材料,發揮怎樣特獨美妙的效果。因為由於工具的差異而畫法不同的各種繪畫,其表現的趣致,應該有所不同。

  可是,這次第三樓的入選水彩畫中,我們卻找不出一幅夠資格叫做「水彩畫」的作品。幾乎都是些呈現污穢而既不像水彩又不像油畫的「水彩畫」。難道這些畸形的水彩畫才叫做「水彩畫」嗎?而且送去受審的水彩畫都是些這種失掉水彩畫特性的嗎?如此感覺的不止筆者一個吧!

  水彩畫,因它的材料性質淡泊,所以其表現效果,往往不若油畫那麼強厚,但我們也不能為之而將水彩畫的材料要畫出「油畫」來。要如此,我們不如乾乾淨淨地請他畫油畫。水彩自有它的清麗瀟灑的韻味,朗爽明快的樂趣。透明的傅彩、水份的渾化、紙面色的映襯等,這些該是水彩畫的特性。可是,若果一些正統的水彩畫被趕出門外,相反地一些畸形的水彩畫卻獲得展出的話,水彩畫,只有走入衰落之路。我們要在此呼籲,請各位注意水彩畫選擇的標準問題。

  以上所提三點,也許不能使審查員諸公感到愉快,不過,為了美術的前途,為要中國藝術的發揚,我才在此鄭重地指出,並就教於美術界前輩。最後,要向美術家們,謹致敬意。

(一九五二、十一、廿於台北脫稿)

*楊英風作品[漁村]獲第七屆全省美展國畫部主席獎第三名
文章出處
原載 《公論報》第1040期,第6版,1952.11.24,台北:公論報社
關鍵詞
第七屆全省美展、漁村、勞動(協力)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50